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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华手艺|刻印

提示: 小时候,村人识字不多,碰到签订契约、领取票证,需要签字画押的地方,盖个私章,图个方便。至于公章,那是公家的稀罕之物,只有小队或大队里才有,由专职人员保管。

编者按:

中国乡村正在经历三千年未有之巨变,传统中国里的人情与手工,以及由此产生的缓慢而诗意的生活方式,如同远去的风景逐渐模糊。每一个曾在村庄里行走的手艺人都成了“非遗”。今天起,金华亿万先生官网客户端推出《金华手艺》专栏,陆续推送浦江籍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王向阳用心记录的《手艺——渐行渐远的江南老行当》。

王向阳上世纪60年代出生于浦江郑宅一户木匠世家,一直供职于传媒界,著有《最喜小儿无赖》《乡愁中国》《戏剧的钟摆》等诸多散文集。面对社会巨变,他拿笔记下那渐渐消逝的一幕幕图景。他笔下的金华匠人,有着令人赞叹的手艺、执着坚韧的匠心,他们走在乡间小道,风雨兼程,且歌且行。让我们一起循着他笔下金华手艺人的足迹,回溯故乡。

小时候,村人识字不多,碰到签订契约、领取票证,需要签字画押的地方,盖个私章,图个方便。至于公章,那是公家的稀罕之物,只有小队或大队里才有,由专职人员保管。

我家有一枚有机玻璃的私章,上面刻着爹的名字,是妈妈到小镇的刻字店里刻的。说是店,门面很窄,就是一张桌子,一条凳子,几把刻刀。家乡最早的刻字店,要数开在县城后街周家的恒丰斋了。

清朝末年,浙江诸暨人周大忠迁居浦江县城,开设小木家具店,兼营油漆。他在漆家具时,经常画花鸟虫鱼,或者刻上图案和文字,作为装饰。次子周烈山除继承爹爹的油漆手艺以外,更爱刻印,创出周家的独门刀法:拳刀刻印法。于是,周家在县城后街开设了第一家刻字铺——恒丰斋。后来,周烈山传给儿子周怀青,周怀青再传给儿子周天福,已经是第四代了。

周天福小时候只上过两年学,识字不多。一九四九年,他才十二岁,开始跟爹爹学刻印。第一步是写反字,必须学会宋体、楷书、行书、隶书等各种字体,练的时间长了,脑子里全是反字。刚开始,他只是在印坯上写字,爹爹周怀青刻字。慢慢地,他也能像爹爹那样既能写又能刻了。

天天刻字,难免有刻错的时候。周天福把刻错的地方挖掉,补上一块,重新再刻。当时修补章坯不用胶水,因为技术精湛,补得天衣无缝,客户看不出来。

除了刻印,周天福也会刻炒米糕的模子。在一块木板上刻五个炒米糕的模子,要求大小、深浅、斜度一致,做出来的炒米糕重量相等。刻得好,用手敲一敲模子的背部,五个炒米糕一起脱下;刻得不好,有的脱下,有的卡住。

刻印一行,投资不大,赚钱不多。上世纪五十年代,刻一个字,才五分钱。一般的私章是三个字,一角五分钱,或者四个字,两角钱。如果是公章,除了文字以外,符号也折成文字,圆圈算一个字,五角星算一个字,两横也算一个字。

一九六一年,单位里派周天福到黄宅市摆摊,专门刻章。当时,他刚结婚,把老婆一起带去,没有口粮,日子清苦。他做了第一笔生意,赚了钱,买了几只碗和一把筷子,又添了一只铁锅和一只风炉,夫妻俩才开伙。

到了一九六六年,周天福参加城里新成立的刻字组,属于二轻局下属的集体企业。这个企业只有九个员工,其中有七个是他的亲属。当时,单位里的每一个职工,都是根据底分记工分,按工分领工资。

有一天,周天福的一个同事正在刻字店里做章坯。正好有一个美女路过门口,同事开小差,偷偷看了一眼,结果垫的木头翻转了,凿子滑到大腿上,开了一个大口子,鲜血直流。

改革开放后,私章成了身份的象征,领票据、领工资、考大学,统统用私章代替签名,无论有无文化,都刻有一方私章,出门办事,很是方便;同时,下海经商办厂的人越来越多,各种企业用章和单位公章需求量大,生意越来越红火。

当时,整个浦江县城从事手工刻章行业的人很多,摊子遍布寻常巷陌,还有许多流动刻章摊。为了赶时间,周天福经常一大早开工,一直忙到晚上一点多钟,睡眠时间少得可怜。有时,他被催急了,就跟客户吼:“我哪里是圣旨口?说哪天好就哪天好的?”实在来不及,周天福就叫才十几岁的子女周芙英、周正、周荷英帮忙。

作为一种特种行业,刻印的人都要在公安机关登记备案,现场刻一颗章,作为存底。干刻印这行的人,几乎个个都在派出所里蹲过,周天福也不例外。为了防止有人私刻公章,招摇撞骗,政府规定刻公章需要凭单位证明,可刻印的人往往抹不下面子,经不起熟人的请托,网开一面,迟早东窗事发,受到牵连。有一次,周天福因为给人刻了一颗“机动车年审章”,在派出所里呆了半个月,直到十二月二十九日才放出来。

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,电脑刻章逐步取代了费时长、成本高的手工刻章。刻了四十二年印章的周天福正好退休,功德圆满。

来源:金华亿万先生官网客户端 作者:王向阳 责任编辑:苏宣萌
关键词: 金华 手艺